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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根刺的痛

四年前確診感染愛滋病病毒後,我一次也沒有走近對面街士多的汽水櫃。

「王伯早晨,可樂一枝,不用按樽,汽水瓶蓋留給我!」話未說完,趟門一拉、開瓶器一撬,6.5安士就冒著煙地塞在我手裡,而汽水瓶蓋底則永遠藏著一份中獎的希望。原是多麼平凡的一個夏日與少年。

誰想得到,往後幾年那對面街的汽水櫃明明近在咫尺,卻很遙遠——兩根刺,把身心健康如氣泡般刺破,把我折磨,把我牢牢地釘死在病床上。

一 根刺,是愛滋病。免疫力的崩塌徹底瓦解了我的生活模式。除了病毒所引起的併發症和伺機性感染沒完沒了地侵襲我的身體外,高效能抗病毒治療(雞尾酒療法)藥 物所帶來的副作用亦減弱了身體機能,以及自我照顧能力。當時我正值壯年,無奈經常頭暈腹瀉,而且弱不禁風,所以外套從不離身,夏季亦然。

另 一根刺,是情緒病。抑鬱症無時無刻擾亂我的思緒、踐踏我的自信、唆使我自殺;驚恐症囚禁我於恐懼之牢:單獨外出使我產生緊張、頭暈的感覺,街道、路人、以 至天空,都恐嚇著我。因此,我足不出戶,上至醫院覆診,下至到樓下購買必需品,都需要母親相伴,更遑論獨自到對面街士多買汽水。

死蔭幽谷, 是當時的生活寫照——沒有光、沒有路、沒有汽水瓶蓋,只有血脈裡流動的絕望,時刻提醒我生命的盡頭。我不能工作、缺乏社交、對生存的可能性充滿懷疑:零收 入,生活支出與醫療費用一概由家人支付,不就是家中的一個負擔嗎?若要簡單地嘗一口玻璃瓶裝汽水,難道伸手向媽媽要?兩根刺的痛,排山倒海地淹沒了我。

伸 出援手、將我從大海撈起的是愛滋寧養服務協會。由於我的情況需要藥物以外的輔助服務,醫生將我轉介到協會,由那裡的社工、護士及物理治療師拉我一把,將兩 條錐心之刺連根拔起:社工是曙光,撥開陰霾    ,帶給我正面的信息和朋輩的支持;護士是細雨,滋養心靈,教我認識愛滋病,排難解疑;物理治療師則是土壤,提供養份,通過運動訓練增強我的身體狀況。

對 玻璃瓶裝汽水有情意結的,很難適應鋁罐裝汽水;正如旁人難以明白愛滋病感染者的痛——病患本身加上歧視所帶來的心理壓力,這蹂躪過後的傷口,因為關愛的撫 慰,終於漸漸癒合:體重回升了8磅多;氣來氣喘的步行加速為緩步跑;對面街的士多、活力中心、以至更遠的地方都再也難不到我。

現在,6.5安士的玻璃瓶汽水停產了。從6.5安士到8安士,這段時間內我所失去的,我將要、也將會重新找回來。

王伯遞過這瓶8安士的汽水,如天氣般冷,但我的眼眶隨著心,暖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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